生而盲的人复明后感到痛苦
阎克乐
人们常常用重见光明或重见天日, 来形容一个人从苦难深渊中摆脱出来后那种兴奋的心情。
如果一个人生而盲, 从来没有见过光明, 没有在 "光天化日之下生活过, 有一天突然能看见东西
了, 是否具有人们所想象的那种兴奋心情呢?
英国有一位名叫洛克的哲学家, 老早就提出了这个问题, 那时他断言, 这种人恢复视觉之后,
认不得物体, 不具有正常人的那种视觉。
有一位名叫森丹 (Marius Von senden) 的人, 在 1961 年报告了许多这样的案例, 他说这些
人生来就患有白内障 (先天性白内障), 后来通过做手术恢复了视觉。这些人虽然见到了光明, 但
对面前的活生生的世界却缺乏认识,不知道看到的是什么, 或者叫做视而不见, 也就是说有眼不能
看东西。 这种人需要经过一段漫长而痛苦的学习, 才能逐渐地由以触觉占优势的认识模式, 转变
为以视觉为主的认识模式。 要完成这种转变需要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的痛苦磨练, 有的人根本完
不成这种转变。
生而盲的人当他们的眼睛被治好以后, 最初看到颜色时, 感到眼花缭乱, 但很快便习惯了下
来, 以后也能认识颜色, 但是他们都不根据颜色去认识事物。他们对事物其它视觉特点也不于理
会, 比如说他们对事物的轮廓很少注意, 他们借助于其它感觉, 比如说借助于听觉、嗅觉或味觉
来认识外界事物。
生而盲的人虽然通过摘除白内障, 见到了光明, 但却不能象正常人那样对所看到的东西进行
反应, 如果让他们看一张图画, 他们不能把画中的图形和背景区分开来, 换句话说, 他们不能用
视觉认识物体。 森丹对病人进行过这样的描述:
先天性白内障患者, 当他们的白内障被摘除以后, 当初是怕光的, 以后渐渐适应下来, 他们
的双眼开始接触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他们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视觉空间, 这个世界的深度与宽
度与常人相比是有限的, 离他最近的带颜色的表面,就是他所看到的那个空间的边缘。他们所看到
的颜色是模糊的,各种颜色很难分开。他们只看到各种有颜色的斑块, 这些斑块离他们有一定的距
离, 至于这些有颜色的斑块之外, 以及它们两侧还存在着什么, 他们就不清楚了, 因为他们的两
只眼睛不断地抽动, 他们无法使之停止。 他们的双眼以看到的物体为中心, 围绕着这个中心不断
地跳动。当初他们的视觉只不过是对颜色的一种感性认识, 只是与视线呈直角的一种印象, 所看
到的东西缺乏形状, 说不出所看到的是什么, 当然他们也不会对所看到的东西做出任何运动反应。
他们只是认为, 所看到的只是在空间中的以某种方式存在着的东西, 其距离也难以确定。 当他
们的眼球转动时, 他们看到了 "动" 的现象, 但是他们却常常误以为实际上不动的东西在动, 这
是因为当他们的眼球转动时, 外界物体投射到视网膜上的网象发生了位移, 于是他们误以为物体
在运动, 这是正常人所不会发生的误解。
森丹对病人的观察说明, 人们已有的经验对认识事物是非常重要的, "看"东西对一个从来没
有看过东西的人来说, 并不是轻而易举一目了然的事, 并不是一睁开眼就能认识所看到的东西,
而是要通过学习才能认识它。把一种事物看成是它本身, 比如说把一个三厘米高的立方体看作是
一个三厘米高的立方体,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它包含着复杂的学习过程。当我们第一次看到
它时, 它只是留在我们网膜上的一个影像, 然而这个网像是变化不居的, 同一个物体它离我们近
了, 网膜上的形象就大些, 远了就小些, 所以只靠眼睛提供的形象, 不足以认识这个物体, 必须
有运动感觉参与。 在日常生活中当我们看到一个物体时, 我们常常用手去触摸它, 用手去摆弄
它、拿它, 而我们的手就象一把尺子, 手指张开的距离, 便是衡量物体大小的标准, 我们看到三
立方厘米的物体, 同时用手摸到它, 看到的形象和触摸的动觉经常一起发生, 久而久之便形成了
牢固的联系, 以后只要我们看到这个物体, 便唤起一种原来形成的动觉形象, 于是我们便知道它
相当于我们过去所触摸到的 "多大体积" 的东西。 由此看来,人们的手不但是一个运动器官, 而
且也是个认识器官, 如果一个人从生下来以后, 双手或脚从来不接触任何事物, "君子动口不动
手", 那么这个人也会象生而盲的人一样, 认不得东西。再说, 一个人对事物的认识远非以上所
说的那样简单, 我们所面临的事物, 有时离我们近些有时远, 可是我们看起来总是一样大。 一
个身高一米七的人, 当他离我们一米远时,我们认为他身高一米七, 离十米远时我们仍然认为他
身高未变, 其实他在我们视网膜上的影像只有一米远时的十分之一, 心理学上把这种现象叫做视
觉的大小衡常性。 之所以有此常性, 也是因为我们的运动觉参与的结果, 如果缺乏动觉的参与,
我们就会把同一物体因远近不同而看作是大小不同的两个东西.。
生而盲的人与正常不同的是, 他们认识事物主要依靠触觉和动觉, 缺乏视觉的参与, 当他们
的视觉恢复之后, 突然杀出一个程咬金来, 看到了事物的形象, 可是他们不知道, 这个视觉形象
与他们原来所形成的, 对事物的动觉形象方面的认识有什么关系。 他们出生以后, 多年来一直
是靠动觉方面对事物的认识来生活的, 他们已经很习惯了, 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之处, 当他们复
明之后, 反倒为这个视觉形象而感到苦恼。 有一位名叫琼的美国人, 生来就看不见东西, 她的
视觉虽然恢复得慢, 但在十八岁时终于能看到东西了, 她的报告是发人深思的.
当琼学会用她的双眼时, 她发现所看到的东西, 同她在盲目期间用手所认识的东西, 没有一
件是吻和的。 她看到来探望她的人各自面孔都不相同, 这使她大惑不解, 从前她认为所有人的
面孔都是一样的, 只是有的人更圆一些, 有的人不那么圆罢了。
盲人和正常人可能使用同一个词, 但是他们脑子里所想出的形象与亲眼看到的却大不相同,
琼这个人由生而盲恢复视觉以后, 她告诉正常人说,盲人对周围事物的看法是十分离奇的。她还
说, 虽然她逐渐学会 "看到" 这个新的世界, 可是她却无法使她的盲友明白起来。她特别强调说,
除非一个人过去用眼看到过东西, 否则你就不可能告诉他外界的东西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当一个生而盲后来又复明的患者看到一棵树, 而这棵树又比他高十倍时, 他以为这是不可能
的事, 是他的双眼在玩弄骗局。 尽管生而盲的人听到别人说过, 并且从道理上也很清楚, 一棵
树要比一个人高得多, 但是不管你怎么说, 只要你把一样东西描述得比他的手杖长得多, 任凭你
说有多长, 对他都是一句空话, 他丝毫不能理解。
一位生而盲的人复明之后, 使他感到最头痛的是事物的轮廓, 他弄不清图形与轮廓有什么区
别。 正常人很容易把图形和背景加以区分, 可是这个任务对生而盲后来复明者来说, 就象 "天
书" 一样, 怎么也看不懂, 患者不理解什么叫形状。 假如我们在一张白纸上绘画, 把背景涂成
蓝色, 在背景上涂一个红色或白色的圆斑表示太阳, 这对正常人来说是一目了然的, 但是上述患
者却对此无法理解。白光照在银勺子上, 再反射的患者眼里, 或者让患者观看月亮, 他都以为是
看到了一个 "洞"。 即使患者学会把外界的东西看作一个物体, 能分辨出它们的形状, 它们仍然
不能在画面上认出事物的形状。 森丹对上述病人进行过这样的描述:
当她第一次拿到一些照片和一些水彩画时, 她问:"为什么在这上面做了些明暗不同的记号?"
她母亲向她解释说:"那不是记号, 那时明暗不同的阴影, 有了这些阴影人们才能把这上面画的
东西看成有一定形状的物品, 不然的话看起来都是平的。"患者却说:"在我看来没有什么形状可
言, 我看到的东西都是平的, 只是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 除了明暗之外没有什么不同。"
一个生而盲的人复明之后, 通常人们以为他一定兴高彩烈, 乐不可支, 其实不然。据观察者
报告说, 这种人很苦恼, 他宁愿一个人呆在屋子里, 闭上眼睛过他那种盲人的生活, 而不愿睁开
眼睛, 有的患者因为过于苦恼宁愿死去。据一些研究者报道说, 确实有些患者复明后, 不久便死
去了。
这种人为什么为 "光明" 而苦恼呢? 原来如此:
一个人对外界事物的认识, 是通过多种渠道完成的, 也就是说是通过视觉、听觉、触摸觉、
动觉、嗅觉、味觉等实现的, 就拿我们认识一只苹果来说吧, 苹果的颜色是通过视觉认识的, 它
的味道是通过嗅觉、味觉认识的, 它的光滑、温冷的性质是通过皮肤上的感受器完成的, 每当我
们看到它的时侯, 便用手去触摸它, 摸它的时侯各手指间的距离大小, 就象一把尺子一样在对苹
果的大小进行测量, 各手指间的分配 "部署"情况, 就产生了我们对苹果形状的认识。 然而由触
摸觉所产生的认识, 又常常和视觉所产生的形状方面的认识一起出现, 当多次重复结合之后, 我
们就可以由触摸觉所产生的形状方面的认识, 想出它在视觉上有什么样的形状; 反过来说, 由视
觉形状方面的认识, 也可以想出用手触摸时是什么样的感觉。由于我们看到它的形状时, 又常常
紧接着就去吃它, 这样视觉形状又和味觉、嗅觉联系在一起, 于是只要看到它, 它的滋味便自然
呈现在我们的脑子里。总之,我们认识苹果时, 当初是由各种感觉分别进行认识的, 因为这些感
觉经常同时或相继出现, 久而久之便对这个事物形成了整体或者说完整的认识。 当这种整体认
识形成以后, 便可以由它的一部分, 迅速想起它的另一部分, 只要一部分出现另一部分也就出现
在我们的脑子里了, 比如说看到 "梅子"就流口水, 只用眼看就想起了它的酸味, 心理学上把这
种情况称为知觉的整体性。
生而盲的人在学习对外界物体进行认识时, 缺乏视觉这个通道, 是通过视觉之外的其它通道
完成的。其它通道对事物外形的认识比起视觉来大为逊色,比如说通过触摸觉对人的面容的认识,
只能摸到脸庞的圆与否, 至于五官位置的搭配, 眼神如何, 笑貌怎样, 便无从得知。 因此他们
认为人的面容只有圆与更圆之分, 显然对 "人心不同各如其面" 的说法无法理解。
通过触摸觉对事物的空间特性进行认识, 局限性更加明显, 因为人能够触摸到的空间相当有
限, 许多事物以及许多事物的某些部分是难以触摸到的, 因此患者对超出手杖长度以外的事物,
便不能正确认识。对于比她父母高十倍的大树,虽然她用眼看到了, 但因无法根据过去的经验认
识它, 所以以为她的眼睛在捉弄她。
特别需要说明的是, 生而盲的人一旦对外界事物形成了 某种认识之后边, 他便按照这种认
识去行动, 当他的行为达到应付自如的程度时, 他就适应或习惯了这种认识体系, 在这种情况下
一旦复明, 就需要在对每种事物已有认识的基础上, 加上视觉因素, 也就是说需要把原来形成的
认识体系打乱, 重新学习对每一种事物的认识, 这无疑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需要有一个长期的
适应过程。人们知道, 一个文盲能听懂别人才的话, 也就是说他已掌握了字词的 "音" 和 "义",
只需要在此基础上通过视觉认得字形就够了, 然而只此一项就需要好几年的时间, 可是生而盲
然后又复明的人, 需要在对各种物体已有认识的基础上, 统统加上一个视觉因素,难度之大可想
而知。 还有, 一个文盲不学习认字, 并不影响他已过惯了的日常生活, 而"复明者" 则不然, 一
睁开眼便把原来对物体的认识全给搞乱了, 根据 "盲目" 期间所形成的经验, 他知道屋外的东西
比屋内的东西距他较远, 复明之后因为尚未学会用眼睛测定距离 (未形成距离知觉), 因此在他
看来屋外的东西和室内的一样近, 甚至会出现用手去摸月亮的笑话, 他自然也不能根据视觉去料
理自己的生活, 难怪有些复明者宁愿闭上眼睛, 过他原来的那种 "盲目生活"。
外界的事物是否在运动, 这对正常人来说是一目了然的, 可是对一个生而盲然后又复明的人
来说, 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这是因为要产生运动知觉, 也须经过一个复杂的学习过程。 一
般说, 当一个人处于静止状态双眼注视前方时, 如果前方有个物体在移动, 那么这个物体反映到
人的视网膜上, 便不停地连续刺激网膜上的不同部位, 当通过多次实际验证之后, 人们就把视觉
所看到的这种情况, 认为是外界物体在运动; 如果人的两眼目不转睛地追随着这个运动着的物体,
那么这个物体在网膜上的映像就是静止的, 按理说观察者应当认为这个物体未发生运动, 但由
于这个物体与周围的物体发生了相对的位移, 再加上人的头在追踪这个物体, 此时人的头部的转
动以及颈部肌肉的活动向大脑提供了线索, 虽然眼睛网膜上的物像没有发生位移, 但根据以上线
索, 观察者也可以判断物体是在运动。由上述情况可以看出, 这种判断力是在实践活动中培养起
来的, 是人们多次进行学习的结果, 换句话说, 每当观察者的网象静止, 而头追随物体运动时,
事实证明所注视的那个物体在运动, 人们由此而获得的经验, 是以后用以判断物体是否在运动的
准则。正常人通过学习建立了这种判断准则, 生而盲的人缺乏视觉, 无从建立判断物体是否在运
动的准则, 因此他不能对此做出正确的判断。 如果他想要象正常人那样, 看出物体在运动, 就
必须经历正常人的那种学习过程。 可是要想 "立新"必先 "破旧", 必须将他以前所建立起来的
有关运动的旧观念打破。当然这是令人痛苦的, 它会引起心理上的混乱, 这就是生而盲然后复明
的患者感到苦恼, 甚至痛不欲生的原因所在。
当然这并不是说, 盲而复明是件坏事, 也决不是说生而盲的人不应给予治疗,而是说在他们
重间光明之后, 有一段漫长的令人痛苦的适应和学习过程, 这一点是绝对不可忽视的。 虽然在
这段适应过程中, 患者是不愉快的, 但度过这段时间之后, 他们将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光明世
界。